◎南方朔(中國時報.2008.11.04)

陳雲林抵台,這是大陸首次最高層版的準官方人士來訪。如果這事發生在五、六月間,當時兩岸開放是各界相當一致的盼望,它具有一定程度的正當性,陳雲林自必受到相當的肯定,甚至歡迎。

而今這樣的條件早已改變。馬政府執政迄今已近半年,由於風格、能力及表現不佳,其支持度已跌到只剩二成二三;不支持的反而暴升到六成八、九。特別是在毒奶粉事件上處理得泄沓顢頇,於是「反馬」遂被轉化成了「反中」,再加上阿扁的推波助瀾,以及「一○二五」的群眾造勢,這已使得陳雲林訪台之行,它激化台灣內部對立的作用反而大於增進兩岸關係,陳雲林已成了兩岸對立與台灣內部撕裂的矛盾集結點。

因此,無論陳雲林訪台五日簽甚麼協定,也無論「馬陳會」上他會在稱呼上送出甚麼禮物替馬政府加持,由於時間點的改變,各方勢力的敵對擴大,藍綠紅三方其實正聯手合奏著一首三輸交響曲。

首先就藍營方面而言,它自「五二○」迄今即持續暴露出那種自大顢頇及反應永遠慢上不只一拍的官僚習性。它不能對兩岸問題做細膩的規畫與操作,以為開放就是萬靈丹,以為弄個綠官管兩岸問題就可封住綠營的嘴;以為無論如何只要陳雲林來即可得到加持。除了研判及能力問題外,更嚴重的或許是整個藍營都無法掌握住兩岸交往必須不卑不亢的道理。

就以這次陳雲林抵台為例,他在這個危機重重的時刻到訪其實至為不易,讓他多和各界有清望,受尊敬但也知輕重的人會面,這也有助於讓陳雲林得到人們的共感。但藍營卻不如此,而是如獲至寶般每日大宴小宴不斷,聽說最貴的還有每客五千元的龍蝦魚翅鮑魚宴,看在衣食堪慮老百姓眼裡,這不是在卑亢之間失了分寸嗎?沒有本領的會把好事變成壞事,藍營有違不卑不亢原則的種種表現已使陳雲林到訪的正面被反面所取代。

再就綠營而言,它經過八年執政,早已知道兩岸問題不是只有統獨那麼簡單,而必須透過費心的交往與規畫。阿扁自己不就說過台獨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這種話嗎?而今政權易手,民進黨不根據自己的經驗參與兩岸關係,反而是重拾舊路線,這其實乃是只考慮政黨鬥爭而不以人民共同福祉為考量的不負責態度。尤其是這次陳雲林到訪,綠營這一邊竟然把他們長期棄置的中華民國國旗,以及一九五○年代那些冷戰時代的反共愛國歌謠全部當成了寶,這是嚴重的時空錯置,用一九五○年的意識形態來面對廿一世紀的問題。民進黨要甚麼時候始能蛻變成一個真誠為台灣人民謀福祉,而不是耽於權力鬥爭的政黨

而至於紅的這一邊,由陳雲林訪台超過萬人的軍憲警維安及各式各樣的喧囂,它已必須警覺到台灣不是只有那些每日一宴的藍營高官。大陸對台灣的看法必須有別於國民黨的觀點。北京其實並沒有加持台灣那個政權的能力,也沒有這樣的必要。

北京必須要用更多耐心和同理心,考慮台灣人民的福祉,「寄希望於台灣人民」也才不致於成為官話與空話。北京對台灣一向有「政權歧視」,它會加持藍色政權,不加持綠色政權,這種「政權歧視」在過去或許有其不得不的情境原因,往後北京顯然已必須對此有全新的思考了。但無論如何,這次陳雲林抵台訪問,如此大陣仗的維安,以及被藍營奉若無上貴賓的那種排場,已使他其實是被拖累而嚴重的扣了分。而他不刻意要求和民進黨主席蔡英文見一面也是嚴重的缺憾!

因此,陳雲林訪台,無論藍綠紅都不及格,這是個三輸局面;它也顯示出藍綠紅這三邊其實都仍是在舊規格裡打轉。如果這種舊規格不變,兩岸關係將永遠不會有良性發展的基礎,台灣會輸,北京也不會贏。陳雲林訪台的喧鬧及種種失控,倒不妨做為藍綠紅三邊再出發的反省基礎。


※後記(081108):

陳雲林離開台灣了,台北市街頭只剩下黑衣青年們靜坐在自由廣場。鋒面過境,北台灣下著冷冷的雨,這群身著黑衣的青年學子恰如一場大火遺留下來的灰燼,兀自維持著餘溫。灰燼般的黑色,他們說「不想被貼上政黨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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