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尚未睡沈,便被澤叫醒,輪到我們這一小隊守夜了。我一骨碌地爬起,清泉的夜涼便襲進我的衣衫,不由得拉緊外套。掏出手電筒,小心翼翼地避開營繩和水坑,向教室走去。

教室廊下,已經升起一堆營火,倫正倚著牆柱抽煙,白色的煙氣從他口中裊裊而出。另旁的教室是國小破例出借的,領隊同學和暉在裡頭沈睡著,一天的折騰下來,也真夠他們累的,我和澤走到營火旁,倫遞給我們兩只可以探照的手電筒,教我們不時查看營地的周圍;他示範了一遍,隨著光圈的移動,我看到濕透的操場,場邊的校樹,矮矮的圍牆,和中午剛到時,膽戰心驚走過的吊橋。

倫又燃起一根長壽,問我要不要來一根,我微笑勸他戒了。他只是瞇起疲倦的眼睛,低聲說道:「又下雨了。」

我說:「還記得下午的野炊嗎?」

三個人就輕輕笑起來。


2.

下午聯誼的女校同學搭車離去後,領隊便分配各小隊的工作。我們這隊要去撿拾柴火,作為野炊及營火的燃料。我們像颱風一般肆虐附近的林地,鋸斧齊施,小者尺餘的細枝,大者五公尺粗幹,都被我們搬回營地積放;來來回回兩三趟之後,那座搖擺不安的吊橋,竟也如履平地,有的夥伴開始用跑的過橋。

四點餘,大家開始砌磚為灶,清洗菜肉,準備野炊。正當大家興高采烈、手忙腳亂的時候,四月的春雨如沒預警的山洪,突然下起來,而且雨勢愈來愈大,各隊紛紛打傘,避免雨水落入鍋中,可是鍋中的湯水還是不斷漲潮,鹽巴醬油快用完了。

眼見其它的隊伍已經開飯,我們心一橫,就把洋蔥、雞蛋、玉米,等等可以吃的東西,煮成一大鍋,成就雨水大鍋菜;我也捲起袖子,借來鄰隊的沙拉油,大火熱辣現炒了一鍋沙茶牛肉絲,雖然油放多了,雨水又灌進去,有點油膩,但味濃肉嫩,還是成為下箸的目標,那鍋雨水大鍋菜,湯沸之後,竟也五彩繽紛、五味雜陳,大家一邊吃食,一邊談笑酸雨的問題。


3.

雨真地又下了,暗邃的夜裡,交織著雨線,答答地敲響樹葉,傳來一波一波的雨潮。午夜的寒意真教人受不住,我虛應故事地探照過幾次營地後,就蜷縮在火堆旁取暖。

上一班守夜的舟並沒有回去睡覺,他說他那隊營帳的地布早就濕了,還不如在這兒烤火。我們找到日間聯誼烤肉時剩下的醃肉、豆干、香腸,就順便烤食起來。另一邊,四、五個同學正藉著教室的燈光打牌,有會迸出一陣笑語,有時又寂靜似雨後的叢林。

舟不斷起身添柴,他冒著冷雨,走到操場柴堆,掀開雨布,滿抱柴枝回來。我覺得他似乎忘情於玩火,熟練地烘乾受潮的木頭,添柴,讓火舌猛烈竄起,紅紅火光,映照他五官深刻的臉龐,澤過來問我要不要回去睡,我看腕錶,原來我們守夜時間已經結束。我告訴他還是不要好了,他點點頭,決定不去叫醒他隊的同學。


4.

我凝望著火堆,最上層新架的枝幹,褐灰色的樹皮兀自不動,卻不知底面已然被薰黑,兩側的斷口,也冒起縷縷的水氣;我聽見啵地一聲慘叫,樹枝跌進熊熊的火場中,漸漸地被燒紅、剝解,又不甘寂寞地冒起赤焰火攻,拉下上層的新柴。我望進彤紅的火光,燒起的枝條由新黑,煉成通紅,發狂似地舞弄火焰,越燒越短,火熾之後,留下白色的燼末,不斷沈澱在火堆的底部。

我想起剛到清泉國小紮營時,那個不知來處的山地男子。他熱絡地找我們聊天,我仔細打量,他身體粗壯結實、膚色黝黑,說話帶著山地同胞慣有腔調,我還聞到他身上一股濃厚的酒味。

他呶呶地問我們是不是大學生?從哪裡來的?我微笑應著,說明新竹高中學生的身份,他似乎略顯失望,不過一下子又恢復熱切的神態,大聲地說:「我是大學生哪,從前我在台北讀書的啦。你們從新竹來,不是大學生……。」

他看我沒什麼反應,就漫步走開。再拉住其他的同學,指天劃地地宣揚,我是大學生,我是大學生!

我撥弄火燼,好讓火燒得更旺些。舟問我在想什麼,「我想上廁所。」我笑答道,問他:「你以後要唸什麼系?」

「歌仔戲!」他也頑皮地回應,接著低頭說不知道,大家怎樣,他就怎樣;又靜靜地把周圍迸落的柴枝,撥進火堆。

我不由得在想,那名山地男子為何要以大學生的身份來評斷一個人?為什麼如此渴望上台北、進大學?我叩問清泉,高山流水並沒有給我一個答案。

而我們這群自傲的中學生,或許正是文憑主義下,紛紛投入聯考洪爐的新柴,有的人找到風向,煉金鑄鐵,有的人卻是不知何以終地燃盡一生。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焦味?」

「什麼——啊!我的鞋子!」

迅速敲滅鞋尖的火苗,可是已經燒黑了一角。


5.

雨漸漸小了,化為薄綢般的霧網,我站起身,活動活動發麻的腳趾,和酸疼的腰骨,瀏覽群山之間淒清的夜色。驀地發覺,所謂黑夜,真正黑暗的並不是目移月動的天空,反而是大地上的草樹石山,夜空是帶著隱隱微明的,一種清涼溫暖的亮光。

我步出教室走廊,眺望四周的高山,發現高大沈鬱的山色下,竟有一十字形的紅光,煦煦地耀射著,讓人感到無限的寧靜又無比的感動,那是附近教堂的尖頂,挺立在混濁塵世之上。


6.

雨停了。曙光微現,對面的山頂天際,溢出幽藍清白的天光。山間的日出比較晚吧,我苦等多時,現在卻感到興味索然;眼皮漸漸沈重,清晨的涼意又甚於長夜,我走進教室,從積水帳篷內逃出的同學,正橫七八豎地鼾息,我拉緊身上的大衣,也不管地上的灰塵,躺下便睡著了。

醒來第一眼,卻又是窗外淋淋的雨意,我瞥見舟走過門口,不知他是否一夜未闔眼。走出教室,才知道大夥正準備早餐,展開以下兩天的露營生活,而我必須搭上早上僅有的幾班車,趕回新竹。

揮別之後,我獨自走向雜貨鋪旁的候車牌,吊橋下的溪水似乎漲了起來,橋上的木板又濕又滑,明亮的天光下,草木顯得蔥綠怡人,春天真的是到了。

抵達雜貨鋪,我操著生澀的客語,向老闆娘問明班車的時間,就在站牌下候著。不一會兒,班車來到,載著我,僅有的乘客,晃晃蕩蕩地下山。蜿蜒的山路有賴司機的駕車技術,我想到入山途中的大霧,不由得慶幸沒有摔下谷去。沿途有幾位山地小孩上車,我看見他們純真可愛的樣子,又想起最近報上的新聞,和自己體內消失的客家血液,明媚的山間春景,也黯淡下來。


7.

新竹站下車,繁忙的都市街景便撲面而來,行人熙來攘往,車輛川流不息,啪地一聲,無禮的計程車濺了我半身泥水,我呆呆目送遠去的車影,彷彿看見二小時之外的清泉,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新竹市,大雨初霽,天氣晴朗。



※原載於民國81年元月冬季號《新竹青年》

後記(080201):這篇文章裡,還叫原住民是「山地同胞」呢……,彼時是民國81年,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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